清点了俘虏,确定敌人还有一部分跑了,并且多为精锐甲士后君离果断拍板带着俘虏去攻打俘虏出身的祖国。
没能拦住你去与葛天国会师,没关系,祖国被攻打,就不信你们不回来。
君离很快发现抱着这种想法的不止自己,路上遇到了其他队友,两方一合计,会师,试试能否灭了那个中等方国。
当然,要灭国,就不能只灭国,还得在灭的过程建立新秩序,不然前脚灭国后脚复国,那不白忙活了?还凭白与当地人结了血仇。
可建立新秩序需要太多基层吏目,他们是出来打仗的,谁会带这个?
辛筝例外,她出征时要走了六百名胥吏,但也就是她,换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走这么多胥吏,盗趾非得提刀砍人。本来就忙得要死,还一口气抽走这么多熟练吏,知道留下来的人要承担怎样的工作量吗?
其他人显然没有辛筝的这种待遇,但君离与队友们集思广益后想到法子:分地。
每打下一城便丈量当地的土地,按人头分配土地——辛筝汲取天幕里赤帝的经验,按人头分一百亩中田,死后收回,但天幕里赤帝后来想要将分配出去的土地收回重新分配非常困难,为此搞出不少骚操作,杀人杀到吐。因此辛筝这次提前打了补丁,新生儿中只有长嗣可以分到土地,余子想要分到土地必须将户籍迁到二十里到两百里外的城邑里聚。
——虽然辛筝很想将人迁得更远些,防止产生宗族这玩意,但二十到两百里内的短距离迁徙是这个时代能允许的迁徙上限,距离再远些就免不了死人。
但刚打下一地时为了民心,辛筝对第一代还是按人头分地,成年男女人均百亩中田(实际分配时可能根据比例折成上田、下田乃至草田),年满十岁的孩童四十亩。
不仅要分配土地,当地贵族拥有的大量农具也要分配下去,这些都分配下去后就算他们之后走了,甚至被击败,后续无法再派遣官吏来支援本地秩序,该国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复国。
如此良策,每支队伍的五百主都道彩,然后迅速照办。
诸方国的主力去攻打汜阳了,国内空虚,能调动的力量并不多,然再不多也不是五百主能轻易对付的存在。五百主们选择先控制城邑周围的里聚野人,用分地分农具的政策吸引里聚里的青壮加入自己——再次感谢赤帝的信誉,氓隶们愿意相信众将许诺的土地政策——再去攻打城邑。
里聚野人的青壮比不得汜阳的正规军,但这个时代所有方国都卷,天幕出现后尤其卷,全民皆兵,只要是个人族....也不止人族,准确说,元洲大地上,不论什么种族,只要已成年,必定接受过军事训练。而人族的王侯贵族会每年组织氓隶田猎,通过田猎对氓隶展开军事训练,亦或是不搞田猎,而是每年让氓隶每年接受一个月的军事训练,但这么搞的都是财大气粗的大国,二三流小国玩不起。
这年头能不被兵役徭役折腾的也就闾左,除非打仗时,不然各国服役都要求役人自带干粮,闾左根本拿不出干粮,硬抽只会死人,统治者也得担心征发闾左引发动乱——这也是氓隶们愿意信任赤帝麾下他们的重要原因,虽然赤帝征税很重,比现在的王侯贵族规定的税赋更多,但王侯贵族们只是规定的税赋少,不是征得少。同样重税,赤帝征发徭役管饭管饱,给现在的贵族们服役却是需要自带干粮。
总得来说,人族中小方国里聚野人拥有一定的军事素质,担任正卒没眼看,但担任辅卒还可以凑合。
壮大了自身后自然剑指城邑,能打下来灭国是最好,打不下来哪怕是围住也足够权贵们着急,因此葛天兆抵达会师地点时讶异的发现联军只来了三分之一。
葛天兆对此惊讶,又不是很惊讶。
能青史留名,并且传颂三千年的人必定有其能耐,不论是赤帝还是盗趾,如今两个相加,若不难缠都对不起天幕长篇累牍的崇拜。
没来就没来呗,他与井雉兵分两路,带着葛天国最精锐的十万精兵,就算没有中小方国的军队也能自己打汜阳,喊上中小方国只是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以及防止被人偷家。
葛天国的精兵是真的精锐。
一方面葛天国纺织业很发达,既有中低端的葛麻布,也有高端的丝绸——虽然听天幕的意思,三千年后冀州地区气候变化很大,但如今还很温暖,可以种桑,因此葛天国也有丝织品,只是不像濁山国那么出类拔萃——不论贫贱都得穿衣服,这些年葛天兆用军事为自家布匹商道保驾护航,赚得钵满盆满,非常有钱。有钱到葛天国平时都可以维持两万脱产的常备军。
另一方面,葛天国最近几十年灭国数十,军队啥都缺,就是不缺战斗经验,而见过血与没见过雪的军卒是两个物种。
盗趾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冀州西部和中部造反搞事时没遇到过这种脱产常备军,都是每年一个月的军事训练,每隔几年服一次兵役的那种军队。
脱产常备军养起来太困难,因此诸国普遍选择定期军事训练与兵役路线,哪怕是葛天国,两万脱产常备军是上限,因此人族王朝中能养这种常备脱产军团的方国屈指可数。
还是朱厌君与无名(防风国有脱产常备军团)提醒的盗趾,盗趾也因此再次调高对葛天侯的重视,却在交手后发现还是不够。
葛天国十万大军,加上方国的二十四万,兵分两路攻打汜阳,盗趾与无名一人守一座关隘——赤帝前期的帝都选址都很用心,周围有关隘环绕,虽然不是天险,但有也好过没有,要知道赤帝中后期可是完全放飞,没有任何军事关隘都可以做帝都,对比一番,汜阳的选址够用心了。
同葛天兆交上手后盗趾发现自己仍旧低估了常备脱产军团的战斗力。
“这种军团,其它半兵半农的国家怎么活下来的?”盗趾忍不住问朱厌君。
朱厌君道:“其它国家的军队也不都是半兵半农,也有纯脱产的人员。”
“不是说养得起这种脱产军队的国家少之又少吗?”
“你误会了,我没说这种脱产军事人员是国库掏钱养,这种脱产军事人员都是良家子。”想到辛筝废奴废贵族的政策,良家子的定义在汜阳已经改变,朱厌君补充道:“更准确点的说法应该是士,家里有主君封的土地,有私田,林林总总少则三五百亩,多则千亩那种,靠地里的出息维持平时的脱产训练,军事素质并不比国库掏钱养得脱产军卒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忠诚没得保障,但也没办法,省钱和忠诚只能选一样。”
盗趾并不关心国君的军队成员对国君的忠诚有几分。“谁种的地?主君应该不可能让自己的氓庶黔首给别人种地。”
“奴隶啊。”朱厌君道。“据我的估算,人族有五分之一的人口是奴隶,最近十年因为你与兕子的关系,乱世烈度加剧,活不下去沦为奴隶的人口估计不止五分之一,保守估计得有一半。话说你不是奴隶吗?难道没发现奴隶很寻常吗?”
朱厌君疑惑的看着表情木然的盗趾。
“我知道,我是惊讶你的估算。”盗趾道。“每五个人便有一个是奴隶,我知道奴隶很多,也很常见,只要是稍微富裕些的人家,家里都有奴隶,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乱世嘛,很正常。”朱厌君淡定道。“人的底线在乱世会降得无限低,只要能活下去,做奴隶也是欢喜的。所以每逢人族王朝混乱期,奴隶的人口比例都会暴增。”
“没人管吗?”
“有啊,每次乱世结束,在位的人王都会有事没事的找贵族麻烦。奴隶数量多得太离谱,奴隶若不频繁造反无异于不给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子。”
“治标不治本。”盗趾道,但凡能治本都不会有他。
朱厌君理所当然道:“王也是贵族,贵族都有很多奴隶。”
盗趾长知识了,但再长知识也解决不了当下的困境:关隘外的联军中有一支全脱产的精锐。
在如此悬殊的差距前,再精妙的战术都只能延缓死亡而不能获胜,所幸盗趾的追求也不高,拖延时间,拖到辛筝凯旋,之后辛筝会视情况决定回援还是去葛天国偷家。
但守得并不容易,葛天兆的军事才华不如井雉,因此葛天兆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优势:结硬寨打呆仗,稳得一批,反正这次出师耗费的粮草大半由葛天国的附庸与希望盗趾赤帝一同死去的势力出,他不急。
任你如何挑衅,任何嘲讽,我始终按自己的节奏打,只要我不犯错,这场战争的胜利果实一定属于我。
盗趾只能吐血硬扛。
朱厌君道:“他这样一点错都不犯,就这么跟你拉锯消耗,你耗不过他。”
葛天国家大业大,汜阳做为新兴势力,差距太大了。
盗趾道:“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不愧是人杰,又稳又苟。”
朱厌君想了想,道:“我试试能不能刺激他犯错。”
盗趾不解。
他以前也遇到过一些母亲是奴隶,但或因缘际会或能力出众干掉了前面的继承人而成为人上人的贵族,激怒那些人只需要一句乳母婢也。也不知道那些人对自己是奴隶生的这事为何那般介怀,几近魔障,不过盗趾也不深究这个问题,管他们为何如此介怀,嘲讽好用就行。
直到如今遇到葛天兆,盗趾发出乳母婢也的嘲讽,然葛天兆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纠正他,老子是女干生子,是前任葛天侯酒后无德随地发/情,强迫女奴所生。
盗趾一时间竟不知汝母婢也与葛天兆的纠正究竟哪个更具世俗意义上的侮辱性,大抵都不具侮辱性,不然葛天兆怎么一点都没有被侮辱的样子?
朱厌君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拿着一卷纸(望舒改良的纸)站在城墙上,让盗趾找人抄个几百份射向联军。
盗趾好奇的打开看了看,比自己文雅多了。“鸡女干?这种事在冀州很寻常,你确定他会受刺激?”
做为土生土长的冀州奴隶,盗趾可以明确表示,冀州水土不一般,男人强女干男人比男人强女干女人更普遍,只是前者不会报案,因此不是冀州土生土长便很难从卷宗上察觉冀州特有的民情。
或许在好人家做客时会察觉到一些,冀州境内的漂亮男奴是男主人与女主人共同的玩物,有客人时也会用来待客。
“别人这么说,他肯定不会受刺激,但这文章是我写的,可能会受刺激,也可能不会。”朱厌君不确定的回答。
“....你真是亲生的?”
“你看我的脸都知道我和他是亲生的。”
亲生的还这么狠,见所未见,盗趾心说。
朱厌君道:“你和他也挺像的。”
“啊?”盗趾茫然。
“明明性向是女,却都在年少弱小时被男人强了,长大后回顾往事还能保持平静。”
盗趾:“....我没与人说过这事。”
“你心里方才有一瞬想到了。”朱厌君道。
我恨读心术,盗趾道:“人已经被我杀了,没什么好不平静的。”
朱厌君赞同不已。“是啊,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觉得别人伤害到你了,把人杀了便了结了,我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生气,要觉得这种事只要提起就是侮辱。”
盗趾愣了下。“你难道不觉得是侮辱?”
朱厌君道:“我不觉得啊,我又不可能被人强迫,无法共情,但别人故意对我提起让我不开心的事,提就提呗...”
盗趾道:“任别人如何说都不会少块肉,你很豁达。”
“材料那么可爱,就算是问候我祖宗十八代也是悦耳的。”
“....”盗趾低头继续看文章。“一个男人通过强取豪夺得到一个妻?这种行为在冀州是值得骄傲的吧?而且井稚她会被强取豪夺?”
“他俩的婚姻确实与正常婚姻有差别。”朱厌君道。“至于骄傲,若对于战利品,那当然应该骄傲,但阿父阿母他俩是真爱,有真感情,我阿父他,他的潜意识里觉得真的爱一个人就必须给予对方尊重,但战利品最不配的便是尊重。”
盗趾思考须臾。“他没将井稚当做战利品,所以心中没有骄傲自得的情绪。”
朱厌君点头。“他要将阿母当战利品,早被阿母去父留子了。”
“但也因为他对井稚有尊重,你写的这段才会对他造成刺激。”盗趾道。
朱厌君点头。
盗趾继续看。“弑父,这个更不算什么吧?人们现在对贵族弑父杀母接受非常好。”
不接受也不行,赤帝弑父逼母,若不接受便没法直视赤帝。
“人们不是对这种行为接受非常好,人们只是对赤帝弑父逼母的行为接受良好,辛襄子与党大夫失去的是生命,天下得到的是赤帝,自然接受良好,但换个人,哪根葱?干下如此行为还指望天下人的理解共情?当然,我阿父没那么烂,肯定会有人理解共情他。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本身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对弑父的行为,肉菜在后面。”
盗趾:“....因为他弑父,所以他生子,子女亦相杀是为因果报应,呃,你这是将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又不在乎。”
“他会在乎?”盗趾很怀疑,能生出你这种奇人的父母会有正常人的道德观?
“他会。”朱厌君笃定的回答。
盗趾将信将疑的让人将文章抄了几百份射向联军军营,虽然做了,对效果却不抱太大希望,做奴隶时他也不是没跟贵族打交道过,对贵族的道德节操严重缺乏信任,认识辛筝后对贵族的道德节操就更没信任了。然事实证明葛天兆确实在乎,不仅在乎,还破防了,舍弃了原本的战争节奏,俨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下关隘弄死朱厌君的模样。
盗趾非常不能理解。
朱厌君当年杀兄时葛天兆都没想弄死她吧?
朱厌君如此回答:“我当初杀兄,受害者毕竟不是他自己,又犯了一桩忌讳,自然宽容一些,别琢磨他的心情了,你有五天的时间。”
“啊?”盗趾不解。
朱厌君道:“最迟五天他就会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朱厌君,她道德节操欠的是驴打滚,也缺乏对正常人情感的共情。
你问她爱不爱葛天兆,那当然是爱的,毕竟是养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爹。
但她的爱和正常人不同,好比辛筝,她爱辛筝,但这妨碍她拿辛筝当实验材料吗?不妨碍,只是她会注意这个过程中辛筝的生命安全,不会像对别的材料一样,弄死了就弄死了,会很小心的保证辛筝的生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