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刺杀任务,灯影依旧是顺利完成,深夜拖着两具尸体出来,原打算将它们埋到土里,但当站在荒郊上,她不知怎的选择了火葬。
焚烧尸体的火燃得很旺,余灯影闻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等来一个盲眼的和尚。
又是匕首问候,和尚笑着将其接过,感叹,“哎呀,今晚总算能取个暖了,今年冬天可真冷,你说是吧?”
她不语。
于是他又补了句,“阿影。”
“别这样叫我!”
“还是叫施主更好?”和尚仍是在笑,火光下他那张脸年轻又俊俏,不知是哪个寺庙走出来的,对余灯影道,“施主你杀人后放那么大的火烧尸,是想引小僧出来吗?”
“引你出来,好把你也给杀了。”
“那可比昨晚要困难了,如今小僧可是有两把你的匕首。”
“还给我!”
“不是施主特地丢过来的吗?”和尚一抬眉,双手背到身后,“施主若和我说今夜杀的人是谁,我便把匕首都交还给你。”
“找死!”
余灯影脚尖一点,向他扑来,和尚侧身躲开,昨夜简单的交手余灯影便知他会武,但没想到今夜和他正式交锋,和尚的身手会丝毫不在她之下,甚至有过于她!
胜负在几招之下便被分出,余灯影手中的长剑在火光下亮光微闪,抵在和尚脖颈上,“为何要让我!”
“小僧入了佛门,又怎么会杀生,”他道。
“你什么意思,”她却被激怒,向前一步。
血丝渗出,落到长剑上,和尚恍若不知,只道,“我无意杀你。”
“那你为何接连两日都出现在这儿,还问我杀的是谁?!”
“小僧在山上待了二十年,被师傅赶下山,说要到人世间来修行。只是没想到路过这偏僻地方,夜间会如此寒冷,便想到你这....”
“放屁!怕冷怎么不去客栈住宿,非要到这荒郊野外来,”余灯影怒斥。
和尚一笑,“施主,这方圆几里,只有一间客栈。小僧也想去那儿住呀,可你不就是在那儿杀的人吗?伙同那位客栈老板一起.....”
“你果然知道我们的事!说,你到底是谁!”余灯影放下手中长剑,倾身向前,掐住和尚脖子。
这细皮嫩肉的小和尚呀,闷哼一声,脖子上的血流的更快了,苍白着脸颤悠悠地扒拉着她,要她松开手。
余灯影眉头一挑,问,“你的实力在我之上,为什么不反抗。”
和尚脸色涨红,头顶青筋冒出,似乎是快不行了。
于是到底是将他松开,看着弯腰咳嗽的人,问,“你还好吗。”
“还活着,”和尚摸摸自己的脖子,示意她过来,“过来帮小僧看看,有没有留下掐痕。”
“放肆,”男女之间授受不亲,余灯影不愿与这人靠近,仿佛忘了刚才掐住对方脖子的是谁。
“放什么肆啊,让你帮忙看一下都不行。”
“难道你还有伙伴?”
“没有!”这对面忽然而起的杀气实在逼人,灼灼火光下,和尚没好气地道,“师傅就赶了小僧一人下山,师兄们都在山上吃好喝好呢!”
这怨念十足的语气,余灯影眉目一展,脸上出现浅浅的笑。
但很快发觉自己的不对劲,又收敛笑意,庆幸对面和尚是个瞎子,冷声问,“你快说,为什么要跟踪我,是不是在调查客栈的事。”
“是,又不是,”和尚在地上坐下。
“什么意思。”
“我是在跟踪你,但对那间客栈的事不感兴趣。”
“跟踪我干什么?”余灯影面向他站着。
“看你一个年轻女子干这种杀人的勾当,想要拉你一把,让你迷途知返啊,”和尚理所当然地回道,“好好一个女子,做这种危险又血腥气重的事,会折损寿命的。”
“我不在乎。”
“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杀手了?”
和尚一语道破,余灯影咬着唇不说话。她到底是年轻,被对方说了几句便有些不快,他以为她想做这样的事吗,但客栈老板对她有养育之恩,他说要她杀人,要她帮他赚钱,难道余灯影能拒绝?
“你可以选择,”不料,和尚道,“每个人生来都有选择的权利,既然不喜欢,觉得被束缚住了,逃便是了。”
明明是个瞎子,偏偏要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虽是灰白色的,却让余灯影心惊胆战,仿佛那一刻有孤光照进灰暗的心里,又似有秋水流淌在其中,居然是.....让她难得的感到了舒坦。
“我没有选择,我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不啊!我看你烤火就挺厉害的。跟着小僧,替我夜里烤个火也不错.....喂!”
说到一半又遭匕首偷袭,和尚第一次吼她,余灯影也高声道,“你说什么浪荡话!”
“我哪有?不就是让你帮我....”
声音弱下来,和尚红着耳朵不敢说话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听着不远处枯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许久,余灯影道,“我.....回去和义父说一声。”
“说你要离开了?不要吧,我看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和他相处二十年......”
“但他却一直在逼你做杀人的勾当,利用你替他收敛钱财。”
“你说够了啊。”
“凶什么,我没说错啊,”和尚站起身来,示意她把手伸出来,将三把匕首都还到她手里,“听我的,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一句话都不要留下,逃的越远越好。”
灯影沉默,抬头看着月下俊俏的和尚,忽地含糊道,“你....你也要和我告别了?”
短短两日,她竟对对方有了不舍之情。
“你说什么?”可惜这和尚不解风情,糊弄道。
“我走了!”于是灯影生气,走了几步后一转身,问那背对着她的和尚,“对了,你是哪个寺庙的?”
“静水寺,离这儿好几百里呢,能遇见我,是你的福气。”
和尚冲她摆摆手,“渡了你,和尚我这趟下山也算有点收获,添了一笔功德。”
这不得了的话,灯影听得想笑,很快离开荒郊,也离开了那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只是在她离开那刻,还是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数十年后,余灯影已从当年少女,变成如今的半老徐娘。龄玉没想到她有这样一个过往,听得入神,忍不住直起身子问,“后来呢,你有去静水寺找那个和尚吗?他还在吗?”
“他....”灯影迟疑下来。
龄玉便微微僵住,轻声问,“他怎么了?”
这时,风声在院子里呼呼穿过,上方桃花树舞动,落下几朵残缺的花。有一人急冲冲从厨房跑出,端着盘糕点道,“小玉!我做好了!”
当真是不合时宜,龄玉睨了他一眼,别打岔,我要听故事。
张小狗委屈,“小玉,我做了快两个时辰呢....你好歹也看一眼....”
“很好看,”她敷衍地瞥了眼——确实卖相很好,比外面卖的还要精致,梨花糕一个个大小一致,晶莹剔透,上面还洒了桂花粉。
“还有呢?你快尝尝,”小狗坐到她身旁,将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
味道清甜,咬下去后还有甜甜的浆流出来,龄玉一愣,“里面的是什么?”
小狗得意地笑,“我放了蜂蜜!”
“很好吃,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呀,厉不厉害,有没有诚意?”他见她吃完,又往她嘴里塞一个。龄玉嚼着那些糕点,看到张肃红色的衣裳上落满面粉,连头发上都沾了不少。
一颗心软下来,她先是让他也吃了一个,然后将盘子推到余灯影面前,“要尝尝吗?”
意料之内的被拒绝了。
但龄玉这次很强硬,“尝尝,张肃第一次做的糕点,给点面子。”
“可以吗,”余灯影有些不安,龄玉推了推身边人,小狗便也点了点头。
于是余灯影咬下一口梨花糕,“果然很好吃。”
“对吧,”龄玉笑起来,仿佛被夸的也有她一个。
三人在院子里吃着糕点,这时,墙上落下一个身影,李师傅也来了。
心里还是在生徒弟的气,看也不看张肃,径直走到石桌前,“嗬,谁做的点心,这么好看。”
“尝一个啊,”龄玉看向他。
“好,”李师傅拣起一块生吞下去。
张肃一皱眉,对他的粗鄙感到不满。龄玉按住他,意犹未尽地望向对面余灯影,“故事还没讲完呢。”
“什么故事,”李重九一掀衣袍,在余灯影身边坐下,“正好我带了酒。”
明月皎皎,石桌上出现四个酒杯,浅浅斟了半杯,余灯影道,“后面的故事很短,但确实需要一点酒才能听下去。”
她之后去过很多寺庙,依着和尚的话把客栈附近百里的地方都搜过一次,但就是没有一个叫静水寺的地方。
于是心中懊恼,忍不住又故地重游,回到了先前与他相识的地方。在那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居然看到一个破旧宅子,上方有一个刻着“静水书院”的牌子。
余灯影大惊,直觉这就是她苦苦寻觅的地方,走进去,却是杂草丛生,不知荒芜了多久。
她白天到街上四处打探,才知五年前那里发生过一件惨案,说有日被几名蒙面汗持刀闯入,里面先生、书童、还有在读书的孩子,一共二十人全遭杀害。
余灯影听着那杀人的细节,又偷偷去衙门找出这案子的卷宗,看到仵作的验尸报告,后背发凉——她很熟悉这种致命伤,是她杀人时会下手的部位。
但她向来不杀孩子,不可能会是她做的。
是义父差其他人做的吗?
可那和尚,又和书院有什么关系呢?
和当年有关的人都死了,她找不到和尚,也不能去质问义父,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查,从冬天查到第二年春天,一年又一年,终于是在一个秋日得到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