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一路上没说什么多余的,听着后座时不时传来的抽泣声没了脾气。
他稳稳把车停在医院。
“行了,下去吧。”
“嗯......谢谢你。”许芥南在谢凌警告的眼神下没有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
谢凌盯着那个匆忙跑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车离开。
“他最好知道去哪个病房。”
谢凌嘀咕一句。
事实上他猜对了,许芥南确实不知道母亲在哪个病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通许沫的电话。
许芥南:“姐,我到医院了,你们在哪?”
许芥南:“三楼?好,我这就过去。”
他没走电梯,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病房门前挤满了亲戚。
一般医生不会允许这么多人聚集在住院处。
除非.......
“小南!”许沫第一时间抓住他的手往里跑。
但他还是来晚一步。
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许芥南愣愣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瘦的不成样子的老人,一时间竟然不敢认。
与选择同父母和解的姐姐不同,他在考上大学的那一天就删除了父母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已经六七年没见过父母了。
姐姐一年前其实和他提过母亲胃癌晚期住院,他对着手机枯坐了一下午,还是决定不回去。
他拒绝了姐姐,许沫后面也没有再和他提。
许芥南内心其实一度坚信这个女人还可以活很久。
他很难把床上的老人和带着一身酒气,把躲在柜子里的姐姐和幼小的自己抓出来抽打的胖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死了。
原来像小强一样的人也会死的这么惨啊。
许芥南恨这个人吗?应该是恨的。
但心口怎么会这么疼呢。
如果可以,许芥南希望这不是真的,这个女人下一秒可以突然睁开眼睛,大骂特骂他不孝。
四周的亲戚们都没有说话,许沫走到他身边,犹豫的开口。
“妈她.....”
“姐......你是因为这个才原谅他们的么?”
“什么......”
“我以为哪天她死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买一挂鞭炮.......”
他趴到姐姐肩膀上,有些不愿意接受。
“但我现在不想她死.....”
许沫的肩头一片湿热,她没说什么,只是搂住许芥南。
周围的亲戚里感性一些的已经开始偷偷擦拭泪水,但自从许芥南出现就一直站在旁边保持安静的许方胜——许芥南姐弟的父亲,却满脸阴沉的转身离开。
葬礼举行的很顺利,许方胜全程没和许芥南说一句话。
父子偶尔对上视线,他也会淡淡的躲开。
失去母亲后许芥南想开了些,几次试图和父亲说话。
没有得到一次回应。
许方胜甚至没让他进门。
许芥南后来拉下无数次脸去敲父亲的门,但一次都没有回应。
甚至连拒绝的声音也没有。
许沫帮着劝了好多次,老人前几次默不作声,最后阴沉沉的望着女儿。
“你也出去?”
于是她也不敢再劝。
许芥南尝试了半年,没有办法,给姐姐留了一笔钱,启程回家。
他在想,用第一笔到手的钱把那个出租屋买下来是正确的。
不然他早就没有家了。
谢凌自从送邻居去医院后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对方。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总是见得到对面的步奶奶盯着许芥南的门出神。
他好心劝过一次。
“奶奶,您不用总来看,他短时间不回来。”
“是小谢啊,你知道小南怎么了是吗?”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奇了,这么些年我竟然都没存他的联系方式,为了这点事打扰儿子又不太好.....”
“他家里人出事了。”
“啊?出事啦?那....小南有没有什么事?”
“您放心吧,他好着呢。”
“唉唉......”步奶奶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个,小谢啊.......你们不吵架了?”
谢凌嘴角抽了抽。
“他估计回来之后不会再和我吵了吧。”
步奶奶明显想再说两句好话,但又不好开口。
谢凌当没看到,聊了几句半推着把步奶奶送回去。
也不知道老人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么关心许芥南。
高考的日子将至,这是谢凌第一次带高三年级,整个人显得有点局促。
班长心大开朗,说谢凌现在这个状态比他适合去参加高考。
很有氛围感。
谢凌和班里的孩子们一起笑。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门外已经挤满了手捧鲜花的家长。
有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明明热的一身汗,也不听大人的劝阻执意要等姐姐出来。
还有眼看着站都站不稳的老奶奶拒绝保安的好心一定要在大门口等。
谢凌站的不算近,找了个树荫拿罐冰可乐一口一口喝着。
可乐见底的时候,学生们乌泱泱冲了出来。
一时间欢笑和眼泪充斥现场,一幕幕见过很多次的场景逐一上演。
“谢老师在那边!”
班长的嗓门很大,十几个学生一瞬间冲向谢凌。
谢凌由着他们吵闹,配合着拍了不少照片。
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路上轻声哼着歌。
回到家发现自己那个大“白”门上被贴了一张白色的便利贴。
上面画着一个下跪的Q/Q人,长得特别像许芥南。
谢凌的学生经常做类似的事。
“这个人果然就是没长大吧。”
他把便利贴拿下来,下意识想找个地方收好。
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学生送的。
谢凌:.........
他盯着垃圾桶瞅了一会儿,那该死的道德感让他狠不下心丢进去。
算了,不和小孩计较。
谢凌换了身衣服,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打算好好翻翻学生送的同学录。
门铃响了三声。
他透过猫眼一看,乐了。
门被打开,谢凌半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隔壁的邻居。
许芥南脸爆红,看起来恨不得扎进地里,怀里抱着他那件大衣。
许芥南的内心在尖叫。
他之前到底一直在干什么蠢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还是得撑着开口。
“那个.....你今天有空吗?我给你换门.......”
谢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是嘛....还换白色的?”
许芥南看起来已经死了。
谢凌心情舒爽,一直提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他就说好人有好报吧。
不过谢凌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也没心思一直为难一个小孩,没选择继续逗下去。
“你先进来吧,门口有没拆过的拖鞋。”
许芥南如雷轰顶。
不是说换门的事吗?为什么要他进去啊???
但他又不好拒绝,于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不得不说,虽然是一模一样的户型,谢凌家比他的像样很多。
姜黄色的地毯,橘色的沙发,米白色的吊灯。
还有那一株株活的非常好的绿色植物。
怪温馨的。
谢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出来,就看见许芥南站在门口摇头晃脑。
他真的很像谢凌班里的高中生,不,有的高中生都比他成熟。
谢凌招呼一声。
“站在那干嘛?过来坐。”
“哦....”许芥南把衣服平平整整的放在沙发上,乖乖巧巧解释,“我已经洗好了,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它买下来。”
“没事,你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没想到对方会关心这个,许芥南老老实实回答。
“嗯,葬礼已经结束了......”
"节哀。"
“没事。”
许芥南过去没好好听过谢凌说话,直到今天坐在他的对面,不带恶意的同他对话,才算理解他的风评为什么这么好。
这个人声音平稳,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我是一个好人”的气质。
“谢哥,门....”
“门不用换了。”
“啊???”
“你画的不错,我也早就看习惯了。”
谢凌这说的是实话,除了最初的几个表情包,剩下的图案反而更像是随意地涂鸦,不带什么特别的意思,甚至挺好看。
许芥南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暗讽的意思,也不敢随便回。
不过看起来应该不是?
谢凌被他疑惑的表情逗笑。
“我没别的意思,你的画真的很好看。”
他把微信的个人名片调出来,放在许芥南面前。
“既然不打算和我作对了,那交个朋友?”
许芥南几乎是脚步虚浮的从谢凌那出来,甚至差点忘记换鞋。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想想谢凌的态度,又想想自己这些年干的事。
许芥南:我真该死啊。
他正反思呢,刚刚加上的微信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有空去看看步奶奶,她很担心你。】
他面露羞愧,乖巧打下回复。
【好的谢哥。】
【送你小花花jpg】
许芥南关上手机,把自己呈“大”字摊在床上。
他看看自己屋子里四处乱丢的衣服,垃圾桶里半年没扔的垃圾,以及窗边那盆已经死去的仙人掌。
再联想一下今天看到的谢凌家以及很早之前见过的步奶奶家。
要不还是收拾一下吧?
谢凌翻那本同学录翻了很久,他今年是第一次带高三,也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
班长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样子,没想到这么细心。
一整个班的孩子,一个不少。
他正在思考把这本同学录收到哪里合适,门口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他把门打开,许芥南穿着拖鞋和睡衣站在那里,神色非常慌张。
“谢哥,步奶奶家怎么敲门都没人应,你有保安的联系方式吗?物业电话打不通。”
他们这个小区的物业其实挺尽责的,解决问题非常有效率。
但前提是你能联系到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谢凌:散发圣父之光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