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非礼的辛筝,复诸国宗庙?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礼和其它方国的宗庙了?”王拿着奏书,玩味的道:“我可是记得你们一直很积极吞并其它方国,我拦都拦不住。”
人族王朝太辽阔,不论是王权还是神权都无法对如此辽阔的土地进行直接统治,只能分封。但与土地私有化后,大贵族会侵吞小贵族与氓庶开垦的私田一样,分封制也有同样的困扰:方国会吞并比自己弱小的方国,能直接统治最好,不能直接统治也没关系,可以将自己的亲戚安插过去。
人王与玉主一辈子干得最多的事不是治理民生,而是收拾诸侯,抑强扶弱,让强大的诸侯吃相别太离谱,免得人族整体陷入深度内耗。
即便如此也拦不住诸侯方国间的兼并,从史书上对不同时期的方国规模记载就能看出来。
炎帝后期的诸侯方国,大国的标准是二十里地。
青帝后期的诸侯方国,大国的标准是三十里地。
黄帝时期,大国的标准是七十里地。
白帝时,大国的标准是百里之地。
如今,千里之地是大国的门槛。
每个大国的土地都是因功而分封的吗?
想太多。
大国起码一半的土地是大鱼吃小鱼并且相对克制——吃小鱼但吃相不难看,吃得太难看的都被人王与玉主扬了骨灰。
来自濁山国的使者毫无尴尬之色的微笑。“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此世的辛筝还会如前世般对待王吗?且即便是前世,她也强迫王与烹王一子一女一孙,残王之身的巫子望舒握手言和,王难道能容忍如此轻慢?”
当然不能忍,王用膝盖想都知道自己前世一定是抑郁的,至少中前期是抑郁的,后期就不太好说了——从天幕展示的史书记载来看,他后期都能与望舒一张食案吃饭,并且没有辛筝参与,有点离谱,但史书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瞎写。
不是很懂自己前世的想法。
总不能真是被望舒照顾出感情了吧?
怎么可能,望舒没趁机毒死他估计都是辛筝的压制。
他与望舒之间的相处,必定是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的。
“回去告诉你的国君及其盟友,在兖州同龙伯、羽国的战争结束前,谁敢踏入兖州半步,孤必伐之!”
*
濁山姮茫然:“王拒绝了?他怎么想的?等辛筝脱困,下一个倒霉的就该是他了。”
“那可不一定。”隰叔道。“今世的辛筝不可能再扶持王,那么打下蒲阪后,要如何处置王便是一个问题,一个处理不好便是犯众怒,她极可能将王放到最后。”
“那也是会处理的,他们离得那么近,王怎么睡得着?”濁山姮奇道。
“睡不着也得睡啊,趁龙伯、羽国攻打辛筝时背后捅辛筝一刀,此事我们可以做,他不可以。”隰叔道。“他是王,若他带头践踏这条政治底线,辛筝便不必头疼如何对待他了,倒是天下人该思考如何看待他。”
濁山姮思考须臾。“王座是权力,也是束缚,没有真正为所欲为的权力,王权也不例外。”
“若他豁得出去自身权力的基础,倒也可以为所欲为。”
“那不叫为所欲为,那叫死前的狂欢。”濁山姮放下简牍。“辛筝同龙伯、羽国的战争结束不能踏入兖州,没说之后不能,可见他是准备战争结束,兖州因战争而民生凋敝时组织诸侯联军伐辛筝。虽然感觉面对辛筝,迟则生变,但也比完全拒绝来得好,我们尽量准备得更充足些。”
没办法,冀宁诸州同兖州之间能容纳大量军队与辎重通行的道路就那么几条,掌控了道路就是了不起。
将当日份的公文处理完濁山姮出台城散心放松,还没出台城天幕便出现了,又走了回来。
天幕也没废话,直接接上回的内容。
辛筝继位为辛国新的君王。
“第一次战国时人族的乱懂得都懂,成年国君都会惨遭弑君如杀鸡,何况幼主继位,国赖长君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究其根本就是,公卿大夫们是狼,国君就是狼王,你要当狼王,总得有令群狼俯首的能力。但幼主,他们有高贵的血统,唯独看不出能力。并且幼崽易夭折,又为群狼的追随增加一重风险,我辛辛苦苦投资你那么多东西,结果你夭折了,那我图啥?这才有了国赖长君这句谚语,因为不是长君,大概率会被干掉换个长君。”
“濁山姮还是婴儿国君,也没见她出什么事?濁山姮是正常案例吗?摄政君是她生父,而从隰叔的记载来看,她只濁山姮一个崽,至于他是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崽,有人觉得他是不能生,濁山姮并非他亲生。文华君支持另一种说法,濁山姮是亲生的,隰叔不能生也是真的,这两者并不冲突。他生濁山姮时有生育能力,生完濁山姮后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可以吗?若非亲生实在没法解释隰叔对濁山姮的尽心尽力,掏心掏肺。至于为什么失去生育能力的时间这么巧,请大家往回翻扶风阮那一期。”
陪同一起看天幕的公卿们不由看向隰叔,隰叔面不改色的回视,所有人默默收回目光。
“濁山姮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她的经历不具备幼主继位会遭遇什么的参考经历,所以让我从赤帝的身上了解一番,一个幼童坐上君王的宝座会遭遇什么。”
“第一关,便是如何不被彻底架空,因为历史上发生过这样的事,幼主被完全架空,见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与之交流,最终....大家知道幼主消失了就行。”
“那么,赤帝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答案是,制衡,以公叔归乡、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哥哥鹿以及自己的媵母党薄三人共同摄政。是不是有人要问,她有安排这种人事的权力?她当然没有,但辛襄子有,以辛襄子的名义颁布就行,反正辛襄子死前只见过她,辛襄子有什么遗言还不是她一张嘴的事?而且如此合乎情理成熟的安排,以及赤帝彼时只有四岁的稚龄,正常人谁会想到她假传遗诏?”
“...三位辅政权臣互相制衡,同时老巫在外侧应,避免这仨一时冲动打出狗脑子,一个完美的平衡局出现了,起码不会让赤帝遭遇被关小黑屋,见不到任何人,最后变成精神病的命运。但这只是第一关,不是唯一一关,下一关,活着。”
“根据史书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到,赤帝平均两个月遇刺一回,最凶险的一次,刺客在台城里刺杀她,差点杀到她面前。将赤帝吓得不轻,当天便将负责拱卫台城安全的郎将的高级将领全族不分男女老幼做成了烧烤。嗯,某种意义上,有人说赤帝是暴君其实也不冤枉她。当然,就算是制作烧烤,垂髫稚子也显示出了未来近乎残酷的理智与人尽其用,看这一段记载。”
“烧烤了郎将们,总得有人补充吧?赤帝的补充是,从死者的下一级中递补,家人们,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你是低级侍卫,出身决定了你这辈子就到这了,但你的领导被更上级的领导烧烤了,按照传统应该从上层贵族中重新选人补充,但国君她不答应,要求递补上位。这样一来,原本无缘高位的你,天降大礼包,成为了高官,感动不感动?更感动的是,你是这样上位的,你的下属也可以走同样的路子上位,你是不是得努力干活,不让赤帝遇到危险,给她烤了你全家的机会?目睹前任全家怎么烤熟的你会质疑赤帝烤你全家时是否下得去手吗?”
天幕下的所有人:“....”
不会。
“自此以后,赤帝再没在台城里遇刺过,当然,出了台城,该遇刺还是会遇刺。”
濁山姮:“我大概知道她是怎么看待他人的了。”
隰叔看向濁山姮。
濁山姮解释道:“人皆有价值,生有价值,死亦有价值,在她麾下,人不需要担心死得没价值。”
“还有睡眠与食物,根据赤帝本纪记载,冬季夜晚睡觉时可能会有人替她打开窗户,再于日出前合上。以至于她养成了睡觉时身边备一把剑的习惯,有人靠近自己或进自己的屋子,别管三七二十一,杀了再说。还有吃的糖果被做成球形,让稚童看到圆的东西立刻与糖对上号....就,感觉后世很多王朝动不动就绝嗣也挺正常的。”
“再说食物,赤帝在自己的食物里检查不出问题,但她的身上出现了食欲不振、失眠、神经性头疼、反应迟钝、情绪不受控制等症状。身体出现了异常的症状,却检查不出来哪里有问题?怎么办?赤帝很快做出应对。不吃饭了,只以水果菜蔬充饥,但坚持一个月后放弃,因为她发现再这样下去自己要饿死了。必须得说,赤帝真是个狠人,让我只吃水果蔬菜充饥,三天都受不了,她居然吃了一个月。”
濁山姮道:“我也受不了。”
想像都无法想像。
天幕下的大部分人都无法想像,你不是国君吗?怎么能惨到连饭都吃不死的地步?
“隔绝毒源失败,赤帝换了个一种方式,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给投的毒,但我死了谁是受益者,谁就是嫌疑人。所以她邀请辛归乡与辛鹿的子嗣入台城,让俩人的子嗣享用国君的待遇,也就是,不论什么东西,赤帝有一份,他俩也要有一份,赤帝的食物更是要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不知礼的平民还好,知礼的贵族与士人已经麻了。
不同等级的人衣食用度都不同,贵人赐予下位者与自己一样的衣食用度,是为礼贤下士。
为什么好好的礼贤下士到赤帝这一家子就变得这么诡异?
“那么有用吗?自然是没用,两个孩童,一个因为中毒而夭折,另一个变成了傻子。坏消息,不想饿死还得继续吃有问题的食物,赤帝经此一事也对食物摆烂了,该吃吃该喝喝,有毒就有毒,反正不是见血封喉的毒。好消息,虽然没能解决食物的安全问题,但知道了是谁下的毒。想来大家也猜到了,赤帝死后唯二能受益的两个受益者都失去了唯一的子嗣,但公叔归乡年少时声色犬马伤了身体,子息非常艰难,他没了这个子嗣就是绝后。他能否吃到赤帝的绝户饭未可知,但别人吃他的绝户饭却是必然,而辛鹿,他失去了仅存的子嗣,但他还能继续生。”
辛鹿几乎瞬间体会到目光洗礼。
辛鹿道:“那是前世,并非今世,今世的我对辛君忠心耿耿。”
一名小将笑道:“我们相信你,我们猜你的前世一定死得很惨。”
虽然都是赤帝,但前世的赤帝比今世的辛筝明显暴烈三分。
“有人是不是要问,辛鹿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辛襄子有让他继位的意思,但辛襄子还没铺好路就被杀了,辛鹿做为私生子很难继位,他若继位,穷桑国第一个开拔军队打过来。对他而言,最好的路是扶持赤帝,自己做权臣,辛筝活着,他才能做这个权臣,他为何要谋害赤帝?这么做又图什么?”
将士们同样好奇:“是啊,将军你图什么?”
辛鹿:“....”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图什么,但没法说出口,很快就发现不用说出口了,天幕替他说出口了。
“为了忠,他都给赤帝下毒了,还忠?确实忠,只是忠的不是赤帝,而是先嗣君,也就是辛骊。”文华君感慨道。“辛鹿的身世与葛天兆相似,但他们的选择截然不同,葛天兆选择取而代之,自己当国君,辛鹿则是就算辛骊死了,他也要让辛骊的子嗣坐上国君之位。因此赤帝很长时间都没怀疑他,后来知道是他做的,也只以为他是拿辛骊之子做幌子说服党薄配合他,但后来发现,辛鹿是认真的....”
“我们无从知道多年后辛筝对辛鹿的心情,但史书记载她的感慨,我以为我面对的是葛天兆那样的枭雄,但我面对的是一条失去主人的狗。可见,虽然辛鹿很忠,但赤帝心里多半是瞧不起他的。”
濁山姮不解:“为什么要瞧不起他?如此忠仆,即便不是忠于自己,也该褒赞。”
隰叔想了想,道:“谈不上瞧不起,可能只是在赤帝眼里,葛天侯是人,辛鹿是狗,难道你会将葛天侯与辛鹿放在一个高度?”
濁山姮皱眉:“不会,但我也不会对辛鹿如此轻蔑,做为君王,她难道无所谓臣子是否忠诚?”
隰叔反问:“你的臣子忠诚于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还是因为你的身份?”
“我的能力。”濁山姮反应了过来。“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忠诚,自信没人会背叛自己,所以不屑遵从世俗的道德,可她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需要为子孙....她不在乎子孙,甚至,不在乎死后洪水滔天。”
隰叔点头:“她的精神状态,可能无限接近疯子。”
“....做为对自己多年下毒的回报,多年后的赤帝同样在辛鹿的饮食中加入无毒但吃多了会死人的金刚石粉末,令辛鹿生命垂危。”
“再是教育,我们不知道一个幼主的教育能动多少手脚,但赤帝没躲过。在赤帝年岁越来越大还不识字时,三位摄政公卿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不太体统,就给她找了一位先生,而这位先生在教育赤帝时,会故意打击赤帝,暗示赤帝,你很蠢很笨。赤帝能惯着他吗?当然不能,没两天便故意找茬让先生给自己行跪拜礼,也就是四肢着地,屁股撅起,额头扣地,然后趁着先生叩拜时一砚台下去,给先生的脑壳开了瓢。”
天幕下所有人:“啊?”
这么不尊师重道也行?
“当然,可能有人要说,有的幼童确实笨,所以先生失望,流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态度也很正常。就算人真的笨,也不能这么伤幼童的自尊,就算不能夸聪明,不能夸勤奋吗?不过古来的传统,算了,能因材施教的终究是少数。既然先生会伤学生自尊心是很寻常的事,为何这位会被赤帝宰了?一是赤帝并不笨,相反,她非常聪明,虽然不知道先生在干嘛,但可以确定先生对自己有恶意,而先生与自己的距离太近了,所以先杀为敬。”
所有人:....虽然离谱,但又不觉得奇怪。
“再就是,同样参考濁山姮的经历,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赞她,她学习时,每个先生都对她夸赞得不行。是因为濁山姮聪明?这是一方面,但我们看看这些史料....显然,对上位者的继承人进行鼓励教育,哪怕对方是头猪,也要夸出花来是臣子的基本素养。不论学生是聪慧还是愚笨,臣子都不会直接说这学生的脑子没救了,而是说虽然学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学生也有这样那样的优点,以此建立继承人的自信心,毕竟古代不能随便换继承人,把继承人的自信心打击没了,之后还怎么当家做主?总得来说,赤帝幼年时受到的对待明显不符合她的身份。”
所有人:....有道理,所以这是想养废赤帝?但没想到赤帝如此凶残?
“....聊完了赤帝的幼年遭遇,我们差不多能明白古代幼主继位,幼主生活中需要面对的危险。现在我们再来聊一聊朝政上的危险,啥?赤帝不是木得感情的盖章机器吗?不论大事小事三位摄政大臣做主,她只负责在三个人分出胜负后盖章,能有什么危险?当然有,别忘了,那可是第一战国时期,国族林立,一个方国除了要处理国内的事,还要面对国际局势。彼时辛国要面对的国际大事便是穷桑国夺嫡事件,之前介绍穷桑国时说过,老穷桑侯死时,嗣君被集火干掉,诸公子之乱,将大半个兖州卷了进去,辛国也不能例外。”
“辛鹿与公叔归乡各自站队,都试图利用各自下注对像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帮你上位,来日你帮我上位。因此他俩都很出力,以良马投资,也因此引来了祸患。良马在古代那就是坦克,你没有我有,我将无往而不胜,你我都有,等于都没有,那怎样才能让对方没有吗?”
“史书记载,草原上多处起火,火势借风,绵延千里,无数牛羊烧死,草场被毁,酿成了辛原在赤帝在位时期最大的人祸。根据统计,那一场人祸中,约两万人饿死。”
辛筝的军队有大量辛原人存在,一时间,皆对愣住的辛鹿目露不善。
“说回赤帝,躺平吃着有毒的食物看自己先被毒死还是三位摄政大臣先分出胜负的赤帝在大火后不得不垂死病中惊坐起,牧区氓隶对风险的抵抗力远低于农耕区,冬季雪大点都要饿死一大片人,引发□□,何况如此大的灾害。因此赤帝爬起来的去上朝,想看看公卿大夫们准备怎么处理。”
隰叔问濁山姮:“你觉得公卿大夫们会怎么处理?”
濁山姮回答:“若是我,我会赈灾,但别人不是我,大概会准备镇压叛乱。”
“公卿大夫们完全没准备救灾,或者说他们只打算各扫门前雪,以及准备镇压叛乱,赤帝气乐了。鬼知道这场灾害会制造出多少灾民,会造成怎样的动荡,若不能镇压下去,就得流亡,而镇压下去,辛原人口锐减,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这期间邻国难道不会来攻打吗?”
“同样的道理,其他人也明白,但没办法,脑子不能跟屁股对着干。赤帝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
“那么赤帝是如何应对这场饥/荒的呢?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