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管家】
管家是被少爷捡回庄园的。
当初他有多讨厌憎恶那个活生生掐死了母亲的家暴男,后来就有多么感激那个把被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三天的他赶出家门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他就不会遇到少爷,从而被捡回去。
管家至今记得,那间小黑屋里传出的、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污言秽语,女人的求饶声,以及一阵阵重物拍打在人体上的声音。年幼的男孩趴在门缝旁,眼睁睁看着喝醉的男人犯下一系列罪行,也眼睁睁看着男人突然扭头看向了他,扔出了手里的啤酒瓶。
啤酒瓶没有砸到他,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成为了一堆碎片,其中一块玻璃渣穿过门缝,在不过五岁的男孩额头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最终,男孩也没有逃脱被掐住脖子的命运。
他没有痛哭,也没有求饶。
因为上一个这样做的例子就躺在房间里,很显然,痛哭和求饶是没有用的。
男孩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思维是不是正确的。尽管已经到了该入幼儿园或者小学的年纪,他却从未接触过任何应该有的教育,就连说话走路都是他自己按照“父母”学的。
他小小年纪就摸清了自己的家庭地位,为了顺从本能活下去,他接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
对于工作不顺就会喝酒家暴的男人、身上的伤从未消失过如同行尸走肉的女人,他不知道他们的身上发生的事情,同样不会主动去理解他们的苦衷,也对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对他抱有什么感情——这是他们“教”给他的。
大概是突然醒悟过来,男人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男人粗暴的抓起男孩,把男孩扔进了关有女人尸体的小黑屋里,然后反锁上了门。
这一关,就是三天。
男孩不知道男人是否有着饿死他的心态,他只知道,当他被男人从小黑屋里带出来后,男人第一次亲手给他做了一顿饭,并准许他用热水洗澡,还给了他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当然,男孩并不认为这个男人突然转了性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男人把他卖了。
男孩被几个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了一个人流量比较大的街道乞讨。如果要不到足够的钱,不仅吃不上饭,还会挨更多的打。
他依旧是沉默着,顺从着。
甚至冷眼旁观了两个孩子逃走失败、被下了药送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冬天来了。
男孩穿上看着厚实则透风不御寒的衣服,坐在车站附近,一双沉寂的眼眸静静的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他从不主动扮可怜乞讨,也没有主动离开过。整个人死气沉沉,平静又冷漠。仿佛内里有一个灵魂沉睡着,却不曾被唤醒,只留下了一个机械般自主运行的躯壳。
这个冬天很冷,一如既往。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你饿了吗?”
身后站着保镖的男童走到他身边。他本能的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面前粉琢玉雕的男童。
眼前的孩子比他还要小一点,容貌却生得极盛,五官精致且完美,好似上帝最得意的艺术品。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干净又纯粹,就像那清澈透底的潭水,没有半点威胁,反而充满了包容万千的温润柔和,任由人一眼看到底。
飘飘扬扬落下的小雪落在地上,却无一落到他的身上,仿佛世界都在钟爱着他。
“……”
男孩看着他,眼睛动了动。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不配以这副姿态出现在这孩子面前。
“你饿了。”男童似乎确认了什么,语气带了一丝肯定。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打断。
来人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士。
“阿闵,你在做什么呀?”女士看到了男孩,却还是温柔的询问男童。
“妈妈~”男童撒娇一般拉了拉女士的衣服,“这个哥哥饿了,我想给他吃好吃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但当她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男孩的时候,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严肃且充满打量,她笑容不变:“只要阿闵想,把这位小哥哥带回家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阿闵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有这么想吗?
不过没关系,妈妈那么厉害,说的话肯定都是正确的,妈妈都这么说了,他就一定这么想了。
于是,他对着男孩伸出了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你愿意跟我走吗?”
男孩定定的看着他。
漫天的雪花飞舞着,一旁的女人笑得动人,而把手伸向他的男童,或许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温度。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我愿意。”
*
男孩变成了管家。
他原本是不会成为管家的,但他在某些地方的天赋实在是过于高了。王氏夫妇叫人解决完人贩子集团后,本想把他送到孤儿院,却没想到,这个算是线索的孩子给了他们那么大一个惊喜。
惜才的王氏夫妇决定给他选择。
留在庄园,继续接受教育,或者,离开庄园,送回原本的家中或进入孤儿院,王氏不差那点接济孤儿的钱。
男孩选择了前者。
于是,他成为了管家。
少爷问过他的名字,他确实有一个名字,还是他父母起的。不过,除了那个生物学上的母亲外,没有人用那个名字叫过他……哦,自从那次据说流产了的女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并质问他为什么不拦住那个酒鬼后,那个名字就再也没有用过了。
所以……
“我没有名字。”管家目光灼灼,沉睡在身体里的灵魂似乎终于苏醒,“我也不会再有名字。”
“我是你的管家。”
也只是你的管家。
*
管家非常讨厌冰冷的东西,这大概是来源于他那不怎么幸运的童年。
父亲的心是冷的,母亲的手是冷的,家里的地板也是冷的;父亲的啤酒瓶很冷,母亲看他的眼神也很冷,每次吃的食物也是冷的;父亲的手很冷,母亲的身体也很冷,被打断腿的时候,他只觉得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穿过心间,直让他打颤……
但这并不包括,气温冰凉的冬天。
管家很喜欢雪。
因为,他就是在下雪的那一天,遇到的少爷。
少爷的手是热的。
管家的心也逐渐变得温热。
【如果说,故事的开始是一块充斥着寒气的冰,那么,结尾就是一池带着淡淡凉意的水。】
管家本以为故事到此为止。
然后,意外来了。
戴着千万米滤镜的管家从不认为自己少爷突然想玩全息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少爷突然拿出一个拥有自我智慧的“球”有什么毛病。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们的理所当然,绝对不包括“少爷被游戏NPC背刺昏迷不醒”这一条。
谁也不知道,当管家收到警报、来到少爷的游戏房,看到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青年的时候,那一刻,他甚至存着要跟着青年一起走的想法。
如果不是青年还有呼吸,管家恐怕得来一次当场自尽。
管家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了解青年如今的情况,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所有能量,在得知情况的王氏夫妇的默许下,几乎疯了一样找来了无数个博士、设计了各种实验室,只为了唤醒那个人。
七年,七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管家从未觉得失去少爷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
他固执的每天打扫着少爷的房间,像是得了某种臆症似的,按时呼唤那个人,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有时管家站在营养仓旁,看着躺在里面的青年,他想伸手摸摸青年的脸,可每一次的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他讨厌冰冷。
管家无数次的想砸碎那一层玻璃。
然而……
不可以。
少爷的身体需要它。
理智阻止了管家想要实施想法的冲动。
好在,少爷醒了。
虽然少爷睡的时间有点长,但,不管怎么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咦,为什么会有液体从脸上滑落?
咦,为什么那一层玻璃还是碎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冬天那么冷?
管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就像一层薄薄的玻璃轻而易举的就被掰碎。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无尽的寒冷吹拂在他的心间,他整个人好似裸|露在冰冷的天地间,任由冰雪席卷全身。
过去的画面就像玻璃一般破碎,很快,现实的场景浮现在他的眼前,构成了他永远忘不了的记忆。
血,是从少爷身上流出来的血。
白色的衣服染上了红晕,仿佛空白的画布被抹上了颜色,是夕阳一般的血红。
青年半睁着眼,眼里没有半分应该有的鲜活色彩,整个人就像是被世界操控着的、最完美的人偶,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轻易就掩盖住了地面的一片狼藉。
战争还在继续。
但管家已经听不进任何的声音。
他跪在青年身旁,伸出手,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在空中停顿着、犹豫着。
他的手,最终还是摸到了青年的脸。
冷的。
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冷。
管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可能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手离开了青年的脸,摸向了青年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从容冷静,一如既往。
管家拿走了青年手中的匕首。
就在他准备把匕首以和青年同一种方式送进自己脖子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匕首却停在了距离他脖子不到一毫米的地方。不管他怎么试,锋利的匕首就是捅不进去,甚至没有擦掉他一点皮。
【“去吧。”】
【“活下去,我会等着你。”】
冷风吹来,管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脸上尽是水珠,冰冷冰冷的。
“你——”
浑身浴血的金发少年看着他,发现这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变成了全白。
一双眼睛却是猩红无比。
如果林春还在的话,肯定会发现,管家此时的形象,无比接近于他给自己设置的那个游戏角色。
【如果说,故事的开始是一块充斥着寒气的冰,那么,故事的结尾依旧是一块冰冷无比的冰。】
【因为,冬天,真的太冷了啊。】
**
【2——世界后续】
“废话不多说,让我们来迎接东西大陆建交第100周年纪念日!”
高清投影屏幕当中,年轻的女主持人站在一艘船上,笑容灿烂:“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一艘去往西大陆的轮船。你们看,这艘轮船上的构架完全是按照西大陆的普遍审美来建造的……”
“奶奶我想学魔法!”不到十岁的女孩眼睛发亮,“我也想进魔法塔学习那些会发光的魔法!”
“精神力多少级了?”奶奶笑着问,“魔法塔可不收低精神力的学生呢。”
“……才,才十级。”女孩顿时有些心虚,似乎想到什么,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班的班长才九级,比我低一级呢!上次他的作业没有完成,还是我帮的他!”
“你可要加油啊!”奶奶鼓励着,“如果不努力的话,你能不能进入中学还是个未知数呢。”
女孩顿时哭丧着脸:“奶奶,昨天我查了一下一百年前的考试,明明只要文化分够了,我就可以升初中,为什么现在咱们还要有精神力要求啊!每天都锻炼精神力很累的啊!”
“大概……是为了防止当年的事再发生吧。”
奶奶的语气变得悠长,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浮现起那场让双方大陆都伤痕累累的战争。
当初,东方大陆驱散了西方大陆的侵略者,西方大陆的残党在逃走过程中忘记关闭空间魔法阵,让东方大陆的人亲眼目睹了另一个大陆的景物。
严格来讲,双方大陆的战斗并没有停止——尽管另一方退出了,但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的东方大陆的人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连投降都没有的西方大陆?
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主动出击解决这个问题,难道他们还要把不知何时就会重新席卷而来的危机,留给下一代的孩子们吗?
不可能。
于是,在经过长达五十年的拉锯战争后,西方大陆终于坚持不住,高傲的幻想种族们低了头,人类国度唯一的女皇带头签下了停战协约。
次年,东西方大陆正式停战,开始交流往来。
破坏很容易,修建非常难,但这并不能难住擅长基建的人们。
不到三十年,一切重新走上正轨。
现在想想,那段漫长的战争时光就好像梦一样,似真似假,并且随着战争的破坏,过去的旧痕迹逐渐被洗去。估计,除了那些活到至今的人们,就只有留下来的那些照片和影像能证明它们的存在了。
“奶奶,这个人是谁呀?”女孩突然在终端里翻出一个很久以前的视频,她指着上面的白衣神明,眼里充满了艳慕。
奶奶看着白衣神明,恍惚了很久。
直到被不耐烦的女孩晃了晃手,奶奶才反应过来,露出了一抹带着怀念的笑:“祂啊……”
“祂是神哦。”
神明曾短暂的降临在这人间,走时不带一丝留念,却惊艳了无数人的一生。
*
“我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
“是我创造了你们!你们要懂得感恩!”
“不就是一个区区汤姆苏,他能成为我成为这个世界的天道的垫脚石,他应该感到荣幸!我可是他的父母!!是我创造了他!!!所以我有权利决定他的生与死!”
“不……不不不,不——住手,你们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
白兰斯看着面前的男人,金色的长发松散的扎在脑后,一双蔚蓝的眼睛里无波无澜:“恭喜你。”
恭喜你,成为这个世界的天道。
不过……
“你确定要把自己束缚在这儿、彻底与这个世界绑定?”
“我确定。”
一头白发的男人眼神沉静,穿着一身正规的管家服,戴着单边金丝眼镜,一条金链挂在眼镜上。虽然衣服十分接地气,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却超然物外,仿佛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他……现在应该称之为,祂。
祂看着白兰斯,开口:“他说了,要我等他。”
——所以我会一直等下去。
白兰斯却不愿意一直等,他觉得,那样太被动了。
所以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去其他世界寻找那个据说身份是一个任务者的人。
“她也愿意等。”白兰斯突然说。
安洁莉娜没有魔法上的天赋,但她走了另一条路:武者成神。
她是天生的武者。
如今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可以被称之为“武神”。尽管她还只是半神,进度和管家与白兰斯的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她道心坚定,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脱这个世界。
宇宙那么大,想找到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
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们也想找到他。
然后跟他说——
“好久不见,阿闵。”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2-08-05 11:02:09~2022-08-07 19:3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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